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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回首,汞礦的歷史表情

再回首,汞礦的歷史表情

【摘要】:
汞礦,承載萬山人兩千多年的夢想,她傷筋動骨元氣殆盡,如今它的一縷魂魄,潛藏在萬山叢中,酣然入睡,夢回遠古。井下人行坑道。2001年10月16日,一個尋常年份的尋常日子,曾經輝煌的貴州汞礦,因資源枯竭政策性關閉。一聲嘆息,一聲悶響,悲情謝幕。汞礦關閉12年后的晚秋的一天,記者穿行在落寞的礦區,遺棄的廠房、井架依稀可見,“遺址”內早已人去屋空、荒草叢生,太陽暖暖的照在泛著金光的樹葉上,微風咋起婆娑起舞,仿佛它們在進行寂寥的對話。在汞礦原辦公樓中心地帶,兩個汞礦退休的70多歲的老人,坐在社區服務管理局門前的噴水池邊曬太陽,其中一個老人精神矍鑠、氣質不凡。老人姓林,是原貴州汞礦醫院的醫生,廣東汕頭人,印度尼西亞歸國華僑,現在還是統戰部看望慰問的對象。林醫生到萬山汞礦也有五十年了,他有較高的醫療技術水平,曾是貴州職業病專家鑒定組的重要成員。“想過回老家汕頭嗎?”“50多年了,人去物非,回不去了。”老人喃喃地說,目光茫然而平和。萬寶山是的,人回不到過去,時間回不到過去。但汞礦所留下的歷史文化和工業文明,卻有不可超越的重量。  萬山國家礦山公園黑洞子古采礦遺址,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 穿越時空的痕跡  自秦漢開采朱砂始,各路的淘寶者和冒險家對萬山趨之若鶩。兩千多年中,萬山成了這個世界追名逐利的競技場。  站在這被掏空了的地表上,叩問腳下的每一塊土地,有多少傷?有多少痛?有多少榮辱?山不語,石不語,但見暮色蒼茫。或許,只有深掩在地底下縱橫交錯的采礦坑道,才能真正詮釋“地下長城”的內涵。  朱砂,在古代既是作為鎮宅避邪之珍寶,也是防腐、煉丹的主要原料,其開采、冶煉、使用已有悠久的歷史。《史記》上是這樣表述的,秦始皇陵“以水銀為百川,江河、大海機相灌輸”。據考證,秦始皇墓穴中的水銀來自辰州,而秦朝時萬山隸屬辰州,故朱砂在宋代后又稱辰砂。《史記?貨殖列傳》中解密了秦皇陵墓朱砂水銀主要流通路徑:一個叫“清”的巴蜀寡婦,從烏江進入貴州越過梵凈山,在烏江和沅江兩大流域結合處的酉陽、銅仁、萬山等地采砂煉汞,后來“清”便成了大秦帝國一號丹砂商人并富可敵國。這里的“巴蜀”并非“清”的籍貫,而是她經營丹砂礦業的范圍。當年的巴蜀,其范圍可把現在貴州省的東北部也囊括其中是顯而易見的。所以,秦始皇陵墓中的水銀原料有相當的部分是來自貴州萬山的丹砂。巴蜀的丹砂和水銀,當是跨長江、溯嘉陵江而上,沿米倉道或金牛道越過巴山,經漢水,再通過褒斜道、儻駱道或子午道這些“千里棧道”,就源源不斷地運到了關中。  近代地下采礦點  除了秦始皇墓有大量水銀外,秦漢時期陜西寶雞益門二號墓也發展大量朱砂用來防腐之用;在河南發現宋代時間墓葬中中東人生產用來治病的“朱砂丸”;在福州發現宋代墓葬中一位士兵在重慶戰死后用水銀防腐運回故里……這些朱砂水銀,幾乎是來自萬山。  1368年(明初洪武年間),為了把丹砂納入國家管理,朝廷在大萬山設立兩個朱砂場局,并招收500余人開采朱砂,在中國形成了最初的汞礦規模開采。之后的600年間,汞資源的開采權幾度易主,經歷過“二田爭砂”(田琛與田宗鼎)驚心動魄廝殺,經歷過英法水銀公司的開采;經歷過軍閥和土匪的把持;經歷過國民黨政府的掌控……  歷史的硝煙散盡,駐足在現在的黑硐子、云南梯、仙人洞等古代采礦遺址前,心底波瀾再起。  黑硐子遺址是秦漢以來兩千多年汞礦開采的“標本”,崖高100米,在其絕壁上,兩千多年、數十個人工開鑿的洞口層層疊疊、上下貫通,那密密麻麻的洞口,它見證了從古代到民國冒險家爭奪財富的每一個場面和每一個細節,這里充滿了血腥和暴力,爭奪礦源的廝殺,同時也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暴發戶。黑硐子里面究竟出產了多少朱砂水銀,誰人也說不清楚;它前面自然形成那個“天坑”——“萬人坑”,究竟埋葬了多少冤魂孤鬼?無語問青天。“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里人”。  古采礦遺址  在萬山,以外省地域命名的采礦遺址,除了云南梯外絕無僅有。600多年以前,一位姓馬的云南人,翻山越嶺來到萬山,在萬山城北的懸崖峭壁上,開鑿了一條長73米、寬1米余的79級石梯和21個礦硐,硐口一根碩大的礦柱與周邊山體相連,形成了一根惟妙惟肖的象鼻景觀。  明代時期汞礦規模開采場面最大的,非云南梯莫屬。  誰也無法統計,歷代以來,萬山汞礦被開采了多少?每個年代的朱砂又流向何方?遙想當年,古道漫漫,千騎絕塵。風沙吹老了歲月,一切都黯然沉寂。  超越歷史的價值  汞礦關閉十年后,45年的“萬山特區”于2011年退出歷史舞臺,現在的名字叫“萬山區”。  “萬山特區”作為新中國的第一個行政特區已載入共和國史冊。  原貴州汞礦杉木蕫礦段主豎井  從1950年人民政府接管汞礦以來,南下干部、轉業軍人、工程技術人員、知識分子、工人,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,他們扛著紅旗、背著背包、挽著褲腿,從全國20多個省市聚集到萬山,肩負著為國家度過難關的使命,為夯實共產黨的執政基礎,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和熱血。幾代知識分子、上萬產業工人四海為家,在大山的溝壑里,用自己的行動構建了“團結拼搏、創業奉獻”的價值理念。  現今除了珍藏在國家地質博物館巖屋坪出產的“朱砂王”外,還有一座安放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以萬山朱礦鑲嵌的“萬寶山”,那璀璨奪目的朱砂吸引了國家高層人士的注目。  礦車  上世紀1959年到62年的“三年自然災害”時期,為償還前蘇聯的債務,當全國人民在渡難關時,萬山整個礦區卻是天天燈火通明的不夜城,工人不舍晝夜,加班加點地生產,連續4年突破千噸,最高年產汞突破1300噸,成為當時我國唯一的有色金屬年產量突破千噸大關的礦山,生產汞總計548.02噸,占解放后五十一年間生產總量的23.21%,被周恩來總理深情地譽之為“愛國汞”。  期間,全國勞動模范楊再發,時任采礦值班班長,他發明創造的單人雙機鑿巖,功效較過去提高4-5倍;全國勞動模范、選礦女工楊菊花,打破傳統單手選礦為雙手操作,創造手選精礦日產10噸的世界紀錄。他們雙雙受到毛主席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。  朱砂  千年的開采,萬山汞礦采、選、冶技術達到世界領先水平;970公里地下坑道比世界第一汞礦的西班牙阿爾瑪登汞礦還多出200公里;解放后的半個世紀,貴州汞礦生產汞19598.13噸,朱砂1647.03噸,鈦汞合金14.438噸,氯化汞694.749噸、氯化汞觸媒2350.894噸。向國家上繳利稅15.638億元。  朱砂工藝品  因此,萬山被譽為“中國汞都”當之無愧。  而今每當人們提及貴州汞礦時,仍有擊中人心的力量。創傷與榮耀同在,讀得到是滄桑,載不動的是厚重。  汞工業專家群雕圖  以貴州汞礦為題材、樊一帆主編的《萬山千秋》影像冊中,一張“火箭爆破”的圖片格外引人注目:七十年代,汞礦人發明用“火箭爆破”來處理人們夠不上采場頂部松巖。這項發明當時在全國領先。  貴州汞礦300噸每日機選廠浮選車間  與“火箭爆破”技術一樣,汞礦的知識分子群體在萬山這塊土地上,留下了他們青春的身影,發揮了他們的技術專長,更傾注了他們的熱情和智慧。他們的功績與貴州汞礦同在。  195年1月,1945年貴州大學畢業后并在貴州省冶金廳工作的樊隆暉,帶著妻兒老小,從貴陽坐上燒著木炭的汽車一路顛簸到了玉屏,由于當時匪亂還沒完全肅清,玉屏縣委書記郭興特意派了幾名解放軍戰士護送他們步行到萬山。樊隆暉他們是新中國第一批來貴州汞礦的“拓荒牛”,樊隆暉是貴州汞礦的“高爐之父”,設計了中國第一座日煉10噸的煉汞高爐。后來,從高爐煉汞、瓦片爐煉汞、沸騰焙燒爐煉汞到蒸餾爐,每一座高爐都留下了樊隆暉的心血。樊隆暉是我國冶金事業第一位工程師,也是貴州汞礦冶金工業的奠基人和推進者。  井下取樣  貴州汞礦人才濟濟,除了樊隆暉外,還有冶金工程師付紹康、地質工程師劉存敏、采礦工程師牛乃麒、選礦工程師陳遠心、炸藥專家李平修、化驗工程師黃鴻飛等等幾代知識分子組成的科技團隊,他們支撐和創新著汞礦采、選、冶先進的科技。至1988年汞礦專業技術高級職稱有41人,中級職稱432人,是中國乃至世界汞業科研人員規模最大、設備最新、成果最顯著的科研機構。貴州汞礦研發的電熱式蒸餾爐,至今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國家超越。汞質量的國際標準,是當年貴州汞礦科研所所制定的,其生產的“銀河”牌水銀、“紅菱”牌朱砂暢銷40多個國家和地區,該品牌始終一直是免檢產品。  在上世紀60至90年代,貴州汞礦培出的一批批管理者和技術人員,為全省的工業企業作出了重大貢獻,大批輸送到貴州鋼鐵廠、貴州鋁廠、水城鋼鐵廠、遵義鋼繩廠、甕福磷礦、務川汞礦和省外的廣西平果鋁廠、陜西略陽鋼鐵廠等,同時還為后來萬山汞化工儲備了大量專業人才。  上世紀的90年代初期,原貴州省省長陳士能到汞礦視察時說,貴州汞礦是解放以來貴州工業革命的發源地,是貴州國有大中型企業的搖籃。  汞都文化輝煌圖景  萬山汞礦的興盛,拉動了移民的遷徙。  在這塊熱土上。除新疆、西藏外全國各地的建設者,汞礦的高峰時期職工有7000多人,連同職工家屬達到3萬人。各民族的語言在這里交匯,民俗民風在這里演繹,移民文化的不斷撞擊,相互融合的歷史,形成了炫麗多彩的“汞都文化”。當今萬山人豪爽灑脫的性格、厚道寬容的品質、不懈追求的精神,踏實勤奮的拼搏,既源于多元文化的交融,更源于“汞都文化”的滋養。  五八年全礦職工運動會中的跳高比賽  從古代到現代,萬山行政區劃幾經變遷,除民國初年至三十年代成立于省溪縣外,萬山一直隸屬于玉屏縣至1966年止。解放前,萬山荒涼凋敝人煙稀少,只有一條小街,街道兩旁零散的居住百來戶人家,山間中,“點綴”著各路“淘寶人”建立的工棚。1951年后,人民解放軍接管萬山汞礦后,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人越來越多,新蓋的房屋越來越多,生產的機器越來越多。那些氣勢磅礴的生產場面,那些樸實剛毅的礦工,那些儒雅睿智的知識分子,那些豐富多彩的文體活動,撼動和浸潤腳下這塊干涸的土地,萬山沸騰了。  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一直都處于鼎盛期。那時的萬山人,以穿著印有“貴汞”字樣的工作服而自豪,以嫁給汞礦的男人而驕傲,“貴汞”是那個時代的閃光的標簽。  貴汞人與荒山野嶺為伴,與堅硬冰冷的石頭為伍,但他們依然精神燦爛。汞礦有自己的文化中心,他們常帶著自編自導的歌曲、舞蹈、話劇,帶著自己的樂隊,到銅仁地區、省城貴陽、北京會演,其文藝水準能夠與省內的專業文藝團體PK,貴州汞礦也因此有了貴州的“維也納”之稱。  職工文藝演出  在大山的皺褶里,在低矮的平房上空,時時有提琴、二胡悠揚的琴聲繚繞,操場上人們你追我趕,球場上龍騰虎躍。在工作之余,人們唱歌跳舞、打球賽跑、看電影、泡圖書館,豐富向上的文化體育活動,吸引了萬山本土的居民、農民紛至沓來,影響和感染著他們的精神世界。  貴汞人始終都感到自豪的是,從1951年開始,汞礦陸續建立了小學、中學、技工學校、職工中專、電大。那時候,汞礦中學的教師的師資力量相當雄厚,來自清華、北大、復旦、華東師大、川大等名校的畢業生在礦中執教。當年的礦中可以與省內任何一所中學媲美。1964年礦中第一屆高中畢業生有30人,當年考上各類大學的有20多人,升學率之高,轟動了貴州。  多少年過去了,當年在汞礦工作過的、礦山的子弟們,不管走多遠,不管在何地,心里始終有一種刻骨銘心的萬山情結。  “我知道汞都的崛起,凝聚多少人的智慧和血汗,我知道,在祖國最困難的年代里,朱砂、水銀的地位。國有難,度饑荒,鄰熊逼,債如狼。汞是奇兵堵熊去,凌空嘯一柱,為國挑大梁。幾代青絲白無悔,根根有礦香……”詞的作者曾經是汞礦的干部,在詞的字里行間流露出為國分憂的情感,是那一代人的共同心聲,至今讀來仍讓我們怦然心動。如今他們有的已退休,有的已長眠在崇山峻嶺中。生者真真切切的講述,則是對國家的忠誠,對汞礦揮之不去的念想。  礦山公園  已故的冶金專家樊隆暉之子樊一帆和女兒樊靜帆,他們都是在汞礦長大的,2009年,他們分別從深圳和上海趕到萬山參加同學聚會,再次感受貴州汞礦昔日的風韻,當面對汞礦的一片廢墟,感慨萬千。后來,樊氏兄妹自費出版了《萬山千秋》畫冊,還原汞礦歷史真相,以告慰那些曾經在萬山這塊土地上生活過人們的

  汞礦,承載萬山人兩千多年的夢想,她傷筋動骨元氣殆盡,如今它的一縷魂魄,潛藏在萬山叢中,酣然入睡,夢回遠古。

  井下人行坑道

  2001年10月16日,一個尋常年份的尋常日子,曾經輝煌的貴州汞礦,因資源枯竭政策性關閉。

  一聲嘆息,一聲悶響,悲情謝幕。

  汞礦關閉12年后的晚秋的一天,記者穿行在落寞的礦區,遺棄的廠房、井架依稀可見,“遺址”內早已人去屋空、荒草叢生,太陽暖暖的照在泛著金光的樹葉上,微風咋起婆娑起舞,仿佛它們在進行寂寥的對話。

  在汞礦原辦公樓中心地帶,兩個汞礦退休的70多歲的老人,坐在社區服務管理局門前的噴水池邊曬太陽,其中一個老人精神矍鑠、氣質不凡。老人姓林,是原貴州汞礦醫院的醫生,廣東汕頭人,印度尼西亞歸國華僑,現在還是統戰部看望慰問的對象。林醫生到萬山汞礦也有五十年了,他有較高的醫療技術水平,曾是貴州職業病專家鑒定組的重要成員。

  “想過回老家汕頭嗎?”

  “50多年了,人去物非,回不去了。”老人喃喃地說,目光茫然而平和。

  萬寶山

  是的,人回不到過去,時間回不到過去。但汞礦所留下的歷史文化和工業文明,卻有不可超越的重量。

  萬山國家礦山公園黑洞子古采礦遺址,第六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

  穿越時空的痕跡

  自秦漢開采朱砂始,各路的淘寶者和冒險家對萬山趨之若鶩。兩千多年中,萬山成了這個世界追名逐利的競技場。

  站在這被掏空了的地表上,叩問腳下的每一塊土地,有多少傷?有多少痛? 有多少榮辱?山不語,石不語,但見暮色蒼茫。或許,只有深掩在地底下縱橫交錯的采礦坑道,才能真正詮釋“地下長城”的內涵。

  朱砂,在古代既是作為鎮宅避邪之珍寶,也是防腐、煉丹的主要原料,其開采、冶煉、使用已有悠久的歷史。《史記》上是這樣表述的,秦始皇陵 “以水銀為百川,江河、大海機相灌輸”。據考證,秦始皇墓穴中的水銀來自辰州,而秦朝時萬山隸屬辰州,故朱砂在宋代后又稱辰砂。《史記?貨殖列傳》中解密了秦皇陵墓朱砂水銀主要流通路徑:一個叫“清”的巴蜀寡婦,從烏江進入貴州越過梵凈山,在烏江和沅江兩大流域結合處的酉陽、銅仁、萬山等地采砂煉汞,后來“清”便成了大秦帝國一號丹砂商人并富可敵國。這里的“巴蜀”并非“清”的籍貫,而是她經營丹砂礦業的范圍。當年的巴蜀,其范圍可把現在貴州省的東北部也囊括其中是顯而易見的。所以,秦始皇陵墓中的水銀原料有相當的部分是來自貴州萬山的丹砂。巴蜀的丹砂和水銀,當是跨長江、溯嘉陵江而上,沿米倉道或金牛道越過巴山,經漢水,再通過褒斜道、儻駱道或子午道這些“千里棧道”,就源源不斷地運到了關中。

  近代地下采礦點

  除了秦始皇墓有大量水銀外,秦漢時期陜西寶雞益門二號墓也發展大量朱砂用來防腐之用;在河南發現宋代時間墓葬中中東人生產用來治病的“朱砂丸”;在福州發現宋代墓葬中一位士兵在重慶戰死后用水銀防腐運回故里……這些朱砂水銀,幾乎是來自萬山。

  1368年(明初洪武年間),為了把丹砂納入國家管理,朝廷在大萬山設立兩個朱砂場局,并招收500余人開采朱砂,在中國形成了最初的汞礦規模開采。之后的600年間,汞資源的開采權幾度易主,經歷過“二田爭砂”(田琛與田宗鼎)驚心動魄廝殺,經歷過英法水銀公司的開采;經歷過軍閥和土匪的把持;經歷過國民黨政府的掌控……

  歷史的硝煙散盡,駐足在現在的黑硐子、云南梯、仙人洞等古代采礦遺址前,心底波瀾再起。

  黑硐子遺址是秦漢以來兩千多年汞礦開采的“標本”,崖高100米,在其絕壁上,兩千多年、數十個人工開鑿的洞口層層疊疊、上下貫通,那密密麻麻的洞口,它見證了從古代到民國冒險家爭奪財富的每一個場面和每一個細節,這里充滿了血腥和暴力,爭奪礦源的廝殺,同時也造就了一批又一批暴發戶。黑硐子里面究竟出產了多少朱砂水銀,誰人也說不清楚;它前面自然形成那個“天坑”—— “萬人坑”,究竟埋葬了多少冤魂孤鬼?無語問青天。“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閨夢里人”。

  古采礦遺址

  在萬山,以外省地域命名的采礦遺址,除了云南梯外絕無僅有。600多年以前,一位姓馬的云南人,翻山越嶺來到萬山,在萬山城北的懸崖峭壁上,開鑿了一條長73米、寬1米余的79級石梯和21個礦硐,硐口一根碩大的礦柱與周邊山體相連,形成了一根惟妙惟肖的象鼻景觀。

  明代時期汞礦規模開采場面最大的,非云南梯莫屬。

  誰也無法統計,歷代以來,萬山汞礦被開采了多少?每個年代的朱砂又流向何方?遙想當年,古道漫漫,千騎絕塵。風沙吹老了歲月,一切都黯然沉寂。

  超越歷史的價值

  汞礦關閉十年后,45年的“萬山特區”于2011年退出歷史舞臺,現在的名字叫 “萬山區”。

  “萬山特區”作為新中國的第一個行政特區已載入共和國史冊。

  原貴州汞礦杉木蕫礦段主豎井

  從1950年人民政府接管汞礦以來,南下干部、轉業軍人、工程技術人員、知識分子、工人,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,他們扛著紅旗、背著背包、挽著褲腿,從全國20多個省市聚集到萬山,肩負著為國家度過難關的使命,為夯實共產黨的執政基礎,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和熱血。幾代知識分子、上萬產業工人四海為家,在大山的溝壑里,用自己的行動構建了“團結拼搏、創業奉獻”的價值理念。

  現今除了珍藏在國家地質博物館巖屋坪出產的“朱砂王”外,還有一座安放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以萬山朱礦鑲嵌的“萬寶山”,那璀璨奪目的朱砂吸引了國家高層人士的注目。

  礦車

  上世紀1959年到62年的“三年自然災害”時期,為償還前蘇聯的債務,當全國人民在渡難關時,萬山整個礦區卻是天天燈火通明的不夜城,工人不舍晝夜,加班加點地生產,連續4年突破千噸,最高年產汞突破1300噸,成為當時我國唯一的有色金屬年產量突破千噸大關的礦山,生產汞總計548.02噸,占解放后五十一年間生產總量的23.21%,被周恩來總理深情地譽之為“愛國汞”。

  期間,全國勞動模范楊再發,時任采礦值班班長,他發明創造的單人雙機鑿巖,功效較過去提高4-5倍;全國勞動模范、選礦女工楊菊花,打破傳統單手選礦為雙手操作,創造手選精礦日產10噸的世界紀錄。他們雙雙受到毛主席和國家領導人的接見。

  朱砂

  千年的開采,萬山汞礦采、選、冶技術達到世界領先水平;970公里地下坑道比世界第一汞礦的西班牙阿爾瑪登汞礦還多出200公里;解放后的半個世紀,貴州汞礦生產汞19598.13噸,朱砂1647.03噸,鈦汞合金14.438噸,氯化汞694.749噸、氯化汞觸媒2350.894噸。向國家上繳利稅15.638億元。

  朱砂工藝品

  因此,萬山被譽為“中國汞都”當之無愧。

  而今每當人們提及貴州汞礦時,仍有擊中人心的力量。創傷與榮耀同在,讀得到是滄桑,載不動的是厚重。

  汞工業專家群雕圖

  以貴州汞礦為題材、樊一帆主編的《萬山千秋》影像冊中,一張“火箭爆破”的圖片格外引人注目:七十年代,汞礦人發明用“火箭爆破”來處理人們夠不上采場頂部松巖。這項發明當時在全國領先。

  貴州汞礦300噸每日機選廠浮選車間

  與“火箭爆破”技術一樣,汞礦的知識分子群體在萬山這塊土地上,留下了他們青春的身影,發揮了他們的技術專長,更傾注了他們的熱情和智慧。他們的功績與貴州汞礦同在。

  195年1月,1945年貴州大學畢業后并在貴州省冶金廳工作的樊隆暉,帶著妻兒老小,從貴陽坐上燒著木炭的汽車一路顛簸到了玉屏,由于當時匪亂還沒完全肅清,玉屏縣委書記郭興特意派了幾名解放軍戰士護送他們步行到萬山。樊隆暉他們是新中國第一批來貴州汞礦的“拓荒牛”,樊隆暉是貴州汞礦的“高爐之父”,設計了中國第一座日煉10噸的煉汞高爐。后來,從高爐煉汞、瓦片爐煉汞、沸騰焙燒爐煉汞到蒸餾爐,每一座高爐都留下了樊隆暉的心血。樊隆暉是我國冶金事業第一位工程師,也是貴州汞礦冶金工業的奠基人和推進者。

  井下取樣

  貴州汞礦人才濟濟,除了樊隆暉外,還有冶金工程師付紹康、地質工程師劉存敏、采礦工程師牛乃麒、選礦工程師陳遠心、炸藥專家李平修、化驗工程師黃鴻飛等等幾代知識分子組成的科技團隊,他們支撐和創新著汞礦采、選、冶先進的科技。至1988年汞礦專業技術高級職稱有41人,中級職稱432人,是中國乃至世界汞業科研人員規模最大、設備最新、成果最顯著的科研機構。貴州汞礦研發的電熱式蒸餾爐,至今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國家超越。汞質量的國際標準,是當年貴州汞礦科研所所制定的,其生產的“銀河”牌水銀、“紅菱”牌朱砂暢銷40多個國家和地區,該品牌始終一直是免檢產品。

  在上世紀60至90年代,貴州汞礦培出的一批批管理者和技術人員,為全省的工業企業作出了重大貢獻,大批輸送到貴州鋼鐵廠、貴州鋁廠、水城鋼鐵廠、遵義鋼繩廠、甕福磷礦、務川汞礦和省外的廣西平果鋁廠、陜西略陽鋼鐵廠等,同時還為后來萬山汞化工儲備了大量專業人才。

  上世紀的90年代初期,原貴州省省長陳士能到汞礦視察時說,貴州汞礦是解放以來貴州工業革命的發源地,是貴州國有大中型企業的搖籃。

  汞都文化輝煌圖景

  萬山汞礦的興盛,拉動了移民的遷徙。

  在這塊熱土上。除新疆、西藏外全國各地的建設者,汞礦的高峰時期職工有7000多人,連同職工家屬達到3萬人。各民族的語言在這里交匯,民俗民風在這里演繹,移民文化的不斷撞擊,相互融合的歷史,形成了炫麗多彩的“汞都文化”。當今萬山人豪爽灑脫的性格、厚道寬容的品質、不懈追求的精神,踏實勤奮的拼搏,既源于多元文化的交融,更源于“汞都文化”的滋養。

  五八年全礦職工運動會中的跳高比賽

  從古代到現代,萬山行政區劃幾經變遷,除民國初年至三十年代成立于省溪縣外,萬山一直隸屬于玉屏縣至1966年止。解放前,萬山荒涼凋敝人煙稀少,只有一條小街,街道兩旁零散的居住百來戶人家,山間中,“點綴”著各路“淘寶人”建立的工棚。1951年后,人民解放軍接管萬山汞礦后,操著天南地北口音的人越來越多,新蓋的房屋越來越多,生產的機器越來越多。那些氣勢磅礴的生產場面,那些樸實剛毅的礦工,那些儒雅睿智的知識分子,那些豐富多彩的文體活動,撼動和浸潤腳下這塊干涸的土地,萬山沸騰了。

  直到上世紀80年代末一直都處于鼎盛期。那時的萬山人,以穿著印有“貴汞”字樣的工作服而自豪,以嫁給汞礦的男人而驕傲,“貴汞”是那個時代的閃光的標簽。

  貴汞人與荒山野嶺為伴,與堅硬冰冷的石頭為伍,但他們依然精神燦爛。汞礦有自己的文化中心,他們常帶著自編自導的歌曲、舞蹈、話劇,帶著自己的樂隊,到銅仁地區、省城貴陽、北京會演,其文藝水準能夠與省內的專業文藝團體PK,貴州汞礦也因此有了貴州的“維也納”之稱。

  職工文藝演出

  在大山的皺褶里,在低矮的平房上空,時時有提琴、二胡悠揚的琴聲繚繞,操場上人們你追我趕,球場上龍騰虎躍。在工作之余,人們唱歌跳舞、打球賽跑、看電影、泡圖書館,豐富向上的文化體育活動,吸引了萬山本土的居民、農民紛至沓來,影響和感染著他們的精神世界。

  貴汞人始終都感到自豪的是,從1951年開始,汞礦陸續建立了小學、中學、技工學校、職工中專、電大 。那時候,汞礦中學的教師的師資力量相當雄厚,來自清華、北大、復旦、華東師大、川大等名校的畢業生在礦中執教。當年的礦中可以與省內任何一所中學媲美。1964年礦中第一屆高中畢業生有30人,當年考上各類大學的有20多人,升學率之高,轟動了貴州。

  多少年過去了,當年在汞礦工作過的、礦山的子弟們,不管走多遠,不管在何地,心里始終有一種刻骨銘心的萬山情結。

  “我知道汞都的崛起,凝聚多少人的智慧和血汗,我知道,在祖國最困難的年代里,朱砂、水銀的地位。國有難,度饑荒,鄰熊逼,債如狼。汞是奇兵堵熊去,凌空嘯一柱,為國挑大梁。幾代青絲白無悔,根根有礦香…… ”詞的作者曾經是汞礦的干部,在詞的字里行間流露出為國分憂的情感,是那一代人的共同心聲,至今讀來仍讓我們怦然心動。如今他們有的已退休,有的已長眠在崇山峻嶺中。生者真真切切的講述,則是對國家的忠誠,對汞礦揮之不去的念想。

  礦山公園

  已故的冶金專家樊隆暉之子樊一帆和女兒樊靜帆,他們都是在汞礦長大的,2009年,他們分別從深圳和上海趕到萬山參加同學聚會,再次感受貴州汞礦昔日的風韻,當面對汞礦的一片廢墟,感慨萬千。后來,樊氏兄妹自費出版了《萬山千秋》畫冊,還原汞礦歷史真相,以告慰那些曾經在萬山這塊土地上生活過人們的在天之靈。

  廢墟中浴火重生

  汞礦退出歷史,汞都人精神失重。

  萬山國家礦山公園——仙女石景點

  汞礦存在的時候,哪怕是茍延殘喘,人們都希望它生存著,幾千年來,汞礦既養育了一代又一代萬山人,同時也是汞都人的精神支柱,也讓人有種歸屬感。12年前的8月,當貴州汞礦最后一次“職代會”商議破產一事,代表們遲遲難以舉起“同意關閉”的那只手;關閉開始時,汞礦人有的一家抱頭痛哭,難以割舍汞都情懷。那一年,時任貴州汞礦科研所副所長、現任萬山紅晶公司總工程師的張亞雄回憶說:“除了痛心,就是茫然。和汞打交道幾十年了,企業說沒就沒了,那種失去方向的感覺,很難用言語形容。”

  礦山公園石碑

  此后多年,汞礦人站在汞礦遺址前,心里還在隱隱作痛:那逝去的礦井坑道,那漸行漸遠的汞都腳步,無不撕裂著汞都人的心。當汞都不在,汞礦給人留下的是一部中國汞工業文明史和汞工業文化史。

  直面萬山的汞竭城衰,汞都,你的前途在何方?

  汞礦實施政策性關閉破產,礦山近萬居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空間,職工家屬人均月收入不足百元,同時居住在陰暗潮濕的棚戶區,礦區群眾為待遇、住房、醫療和就業,同時也為自己歷經的滄桑找人訴說,經常集體上訪,一度有“貴州的穩定看銅仁,銅仁的穩定看萬山”之說。如何解決好群眾的訴求,撫平礦區群眾的創作,特區委和特區作了一系列從物質到精神的安撫工作,萬山逐漸進入穩定時期。

  由于“失血”嚴重和“造血”功能衰退,萬山人利用悠久的工業文明基礎,把出路重點放在發展工業上,在續接創新傳統汞工業的同時,重點培育接續替代產業。并主動出擊,大力開展招商引資,改善發展條件,開啟了萬山新的工業發展之路。

  2008年,萬山特區投資2000萬元實施了“中國汞都·萬山國家礦山公園”項目一期工程,第二年10月,萬山國家礦山公園建成并開園。

  2009年,萬山被列為第二批國家資源枯竭型城市。

  2011年,萬山提出“產業原地轉型、城市異地轉型”發展戰略,萬山突圍轉身,萬山的航船駛入發展的快車道。

  2012年6月,萬山啟動萬山汞礦遺址申遺工作。11月,萬山汞礦遺址被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。

  萬山夜郎谷漂流

  古老的萬山,在倒塌的廢墟中浴火重生。

  12年過去了,萬山完成了從賣汞資源到汞深加工的華麗轉身,成為全國最大的汞化工循環經濟加工基地和集散中心,先后開發出300多項新技術新工藝,企業生產的氯化汞、低汞觸媒、金屬汞等系列產品,占據全國同類產品70%的市場份額,全國汞產品深加工基地在萬山,最大的交易市場在萬山。同時每年為國家上繳1.5億元以上的財稅。

  與汞幾十年的不了情緣使張亞雄自主研發的國家專利技術——豎式自燃節能爐,這一設備改變了傳統汞生產和加工工藝流程,解決了從含汞廢料中提煉汞的難題,使汞產業實現了從傳統原料中提煉“原生汞”,向從含汞廢料中提煉“再生汞”的轉型。

  中國汞都·萬山國家礦山公園,記錄不僅是輝煌歷史與悲情傷痛,更是銅仁工業進程與工業文明的啟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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